蒙灵与祝著节

蒙灵先生。瑶鹰 摄

祝著节是瑶族的一个传统大节日。每年农历五月二十九日，生活在红水河都阳山脉一带的布努瑶（瑶族的一个支系，有70万人口，操苗语支，主要居住在河池的都安、大化、巴马、东兰等县）同胞，穿节日盛装，带上五色糯米饭、彩蛋和鸡腿等贡品，爬到村寨附近开阔的高山，敲打铜鼓，唱歌跳舞，以独特的方式祭拜瑶族始母密洛陀。巴马瑶族自治县东山乡弄山村的番岭山，是布努瑶同胞祭拜的高山，被喻为密洛陀圣山。山顶上的祭拜习俗，流传已有十几代人三百多年的历史。

“祝著节”一词的汉译者蒙灵先生，就出生在番岭山下的弄山瑶寨。最初，该节日的汉译不是祝著节，而是达努节。祝著节一词是怎样译来的，这其中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改革开放初期，睿智的都安布努瑶开始向外界宣传其丰富的民族文化。他们根据“农历五月二十九是始母密洛陀生日”这一传说来给节日命名，叫达努节。达努是布努瑶语，意为“不忘记”和“怀念”，不言而喻，达努节即怀念始母密洛陀的节日。

1980年，蒙灵在弄山村一个叫弄业的茅棚教学点教书。这位当时年仅25岁的布努瑶小伙子对本民族文化有着执着的热爱。他翻译整理的布努瑶山歌和民间故事等民间文艺作品发表在区内外报刊中，为人们研究布努瑶文化提供了许多具有价值的原始素材。他对“五月二十九节”汉译为达努节持有怀疑态度。因为在布努瑶语中，“五月二十九节”音为“zhuzhu”，“达努”不是瑶语谐音直译。他想：能不能用一个具有民族特色又是瑶语谐音的名词来给这个节日重新命名呢？

番岭山上歌声飞。瑶鹰 摄

在一次采风中，弄山寨的“甫机”（德高望重的人）蓝老三老人，给蒙灵讲述了流传于东山布努瑶民间关于“五月二十九节”命名为“zhuzhu”的来历：相传在久远的古代，瑶族的生活十分艰苦，他们无法像邻近的壮族、汉族兄弟那样每月过一个节。始母密洛陀在升天之际，嘱咐瑶族儿女从节俭的角度出发，大概在每半年过一个节。农历五月底是玉米丰收的时节，那一年的五月正好有二十九天，因而就有了“五月二十九节”。布努瑶就把这个节日视为一年中的大节。因此现在布努瑶大多只过“五月二十九节”和春节。 “二十九”在布努瑶语中读为“zhuzhu”，所以这个节日亦称为“zhuzhu”节。

蓝老三老人的这番讲述比较符合现在布努瑶的生活习俗。蒙灵先后把节日译为“初出”和“初竺”等词，总感觉不具有民族性和艺术性。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翻阅一本介绍非洲土著民族庆祝节日的书籍。瞬间，“祝著”一词犹如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天际，着陆于他的脑海之中。这位布努瑶小伙子仿佛一峰饥渴至极的骆驼发现绿洲般欣喜不已。就在那个深秋之夜，在那简陋的茅棚之下，一盏孤灯陪伴着蒙灵度过了一个极为不凡的夜晚。他连夜把自己的观点写为文章，次日便寄给了《半月谈》编辑部，初衷是希望这篇文章能在《半月谈》发表。

“祝著”既是“五月二十九节”的瑶语谐音，又是“二十九”这个数字的瑶语读音。从汉语上分析，“祝”即庆祝之意；至于“著”，过去布努瑶同胞使用的是刀耕火种等生活方式，使用“祝著”一词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共鸣。《半月谈》编辑部的同志被这篇来自于孤灯茅棚的文章深深打动。不过《半月谈》很少编辑这类文本，编辑部觉得有价值，于是把文章转给了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

祝著节上的“收获”表演。瑶鹰 摄

1981年4月，一封带有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负责人签意见并盖有公章的信件几经周转，终于转回巴马民委。巴马民委又将信件转到东山公社。时任东山公社秘书的蓝献忠同志接收了信件。公社书记蓝华兴（后来任大化瑶族自治县县长）非常高兴，把这一事件称为“东山布努瑶的伟大创举”。此后，经组织考核通过，蒙灵先后被推选为东山乡的副乡长、乡长等职，深爱他的布努瑶人民把他尊称为瑶山的“东甫劳”（布努瑶语，意思是德高望重的人）。

1985年，东山乡举办盛况空前的布努瑶大节庆祝活动，开始启用祝著节一词。这一年，节日的纪念品上印有布努瑶书法爱好者蓝有田题写的“东山祝著节”字样。在庆典开幕式上，刚上任东山乡人民政府乡长的蒙灵同志作了祝著节的命名演讲。许多记者慕名而来，对这次盛会大作宣传。庆祝活动结束后，蒙灵把演讲稿送给了前来参加活动的自治区民族文化研究所的蓝克宽（布努瑶文化学者）先生。紧接着，祝著节一词犹如香艳的瑶山花，绽放于各类报刊上。

后来，都安、大化、巴马三个瑶族自治县的布努瑶举行“五月二十九节”活动，都使用了祝著节一词。之后的很多年，蒙灵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收入，购买祭祀用品，带领家乡弄山的布努瑶同胞登番岭山过节，把这个节日传承了下来。 2002年农历五月二十九日，作为布努瑶民间文化发掘者的我，与副县长韦高新、民宗局局长覃正祥一道，登上了弄山村古歌台番岭山。那一天，番岭山上铜鼓喧天，山歌悠扬。布努瑶同胞载歌载舞，欢庆佳节。在高高的番岭山上，蒙灵先生和我们谈到了祝著节汉译的这段经历，大家感慨万千。2003年，自治县人民政府开始拨专款，支持东山布努瑶同胞举办一年一度的祝著节活动。2007年，金猪贺岁，巴马祝著节列入了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祝著节上的“绣哈西”表演。瑶鹰 摄

在蒙灵的心中，弄山村的番岭山是布努瑶的神山，它承载了布努瑶千百年的密洛陀文化。山顶上长满青苔的石条歌台，以歌声记录了这个瑶族支系的文明进程。登番岭山的原路，是羊肠小道，人攀爬上去，稍不留神就会跌倒受伤，很不安全。2013年春节过后，准备退休的蒙灵投入两万多元，修好了通往番岭山的石阶。据不完全统计，三十多年来，蒙灵在祝著节活动的个人开支有二十多万元。有些不明事理的人对他说：“蒙老同志，你家庭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宽裕，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呢？”蒙灵风趣地回答：“密洛陀女神创造天地万物，她图的是什么呢？修路架桥是积德行善的行为。我想，有一天，弄山改变了，布努瑶人民生活步步高了，我所有的付出，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十二生肖轮回，金猪又赐吉祥，2019年祝著节来到了。今年是巴马祝著节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年，县委、县政府把祝著节主会场安排在祝著节发祥地弄山村举办。这一天，弄山村寨人山人海，鼓舞飞扬。来自国家文旅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以及自治区文化旅游部门的领导专家，齐聚弄山，全国各大媒体对弄山原生态祝著节活动进行了全方位的报道。作为今年祝著节活动策划者之一，我又一次与蒙灵先生在番岭山顶相遇。我问蒙灵先生：“祝著节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了，对此你有什么感想？”雅儒谦逊的蒙灵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用布努瑶悠长的情歌调唱道：    

今日布努祝著节，

番岭山上把歌唱。

瑶家感谢共产党，

幸福生活万年长！

唱完这一段歌，蒙灵动情地说：“要是祝著节申遗成功，这是我们布努瑶同胞的共同愿望。我想，‘祝著节’一词，将成为一个醒目的商标，一定能给布努瑶以及周边的各族人民带来吉祥和幸福。但愿申遗成功，祝愿瑶族人民的生活越来越美好！”

和煦的阳光铺洒在番岭山巅。歌声荡漾，飘向远方。此刻我发现，蒙灵先生的眼角边，闪烁着两滴晶莹的泪花。

（作者简介：瑶鹰，原名蓝振林，瑶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现供职于巴马瑶族自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曾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芳草》《红豆》《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多篇，著有散文集《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